品牌創辦人 Thanos Petalotis 深度實踐「回到在地」的理念,堅持只用柏林及其周邊地區的食材製作麵包,當原料的距離被縮短,也拉近人與土地之間的距離。
屬於地方的味道到底是什麼呢?
當我們談論柏林,或許難以將它聯想為美食之都,然而在過去十餘年間,這座城市的反叛性格,也影響柏林餐飲界選擇在熟成的全球化浪潮下,走出一條「回到在地」的獨特路線。從 Neue Deutsche Küche(新德國料理)到 Brutal Lokal(註)的在地飲食倡議行動,越來越多深耕於柏林的主廚把目光轉回原本就擁有的、這片土壤所孕育的農作物,結合自己獨有的語彙,定義他們眼中的柏林美食。
在柏林深耕多年的麵包品牌 KEIT,便是「回到在地」的實踐者。他們從創業之初,就把視角專注在柏林及其周圍的布蘭登堡州方圓 100 公里內。從土壤到穀物,從穀物到蔬果,從店鋪裡排排站的麵包到整個德國烘焙文化,在 KEIT 創辦人 Thanos Petalotis 眼中,麵包不僅是傳承數百年的工藝,或串聯人的食物,更是能重新定義何謂地方味道的一種媒介。
註|Brutal Lokal 即「極端在地化」,其核心精神是,餐盤中的所有食材必須來自柏林及周邊地區,若是當地無法取得的食材,便一律不採用。這項飲食行動以柏林一星餐廳 Nobelhart & Schmutzig 為主要代表。
KEIT 麵包店內的設計,試圖把周遭的風土帶進店鋪內,凸顯「回到在地」的理念。
誰說麵包店只能由麵包師傅來開?
德國麵包文化,自 2014 年起被 UNESCO 認定為非物質文化遺產,由此可見麵包是如何緊緊鑲嵌在德國人的日常裡,並讓這個民族引以為傲。當麵包是三餐主食的基底,情感層面上不可或缺的精神糧食,也慢慢形塑出一套完整的工藝哲學與訓練體系,盡可能把關於麵包的一切傳承下去。
然而在創辦 KEIT 前,Thanos 其實從未踏入過烘焙產業鏈的任何一環,對麵包製作更是一無所知。
「我以前是在大型跨國企業公司裡做營運管理。在這樣的環境中,你有機會參與不同專案,但總是只聚焦在一個狹窄、具體的點上,也很難看清最終成果的樣貌。這整個過程讓我覺得自己只是被扔進不同議題,卻在專案結束時,感受不到任何有形的意義與事物。」所謂的實體感,就像是某種你能觸摸、能感受的東西在你眼前,例如每天入手的那顆麵包,或是每一餐與人一起共享麵包的記憶。
身在高速運轉的職場,Thanos 卻回看這些緩慢、樸實無華的片段,漸漸地滋長出創業的念頭,「我一直對創造擁有更多實際連結的機會更感興趣。我認為麵包具備這種特質,或者說食物都有這種能力,既是有營養、能填飽肚子的事物,同時也是能給予並與他人分享的東西。」麵包是他心中觸及現實與實體感的錨,於是他在疫情爆發前一刻離職,並著手投入他未知的烘焙領域,在無法知曉下一刻究竟會發生什麼的日子中,探索土地的味道。
追求可以觸碰、看得見的實體感,是 Thanos(右)決定離開跨國企業,轉入烘焙業的主要因素。
在疫情期間,KEIT 展開的第一間店,如今仍然默默隱身在柏林的 Schöneberg 區。
就地取材,試圖創造家的味道
「當我決定採用柏林周圍地區產出的原料做麵包,身邊的人都說不可能。」
不可能,是因為柏林地區的土壤屬砂質土壤,難以種植出高蛋白、適合做德國傳統酸種麵包的穀物。然而偏偏就地取材這件事,是烘焙業新手 Thanos 不願妥協的部分,這之中參雜了他想從在地產物,定義出家的味道,同時也想與這片土地建立起更深刻關係的企圖心。
「要說出哪裡是我的家、或是待在哪個城市最舒服是很困難的。我想,與其不斷去不同城市尋找,然後試圖說出『這裡是我的家』,不如就在此時此刻此地親手創造自己的家。」父母是希臘人、出生長大於德國科隆的 Thanos,其實是 10 年前搬至柏林,正因為自己也是移居者,在看待麵包時,並非只聚焦於工藝層面,而是如何透過食物,建立起家的連結與歸屬感,「對我來說,麵包是一種途徑,能影響這片土地種植出來的食物,與一座城市的生活品質。當就地取材成為核心理念時,我們才開始真正把自己放進這個地方,專注於眼前的土地與現在發生的事,並一步步地建立起一些真正有意義的東西。」
不過,突破這道不可能的任務,不能只仰賴浪漫的理想主義,如何定義在地,又如何以麵包作為方法,與城市創造更深刻的連結,就得仰賴清楚的策略,還有那些將不可能化為可能的夥伴們。
開設一間儲存在地味的麵包店,不只是追求好吃,也提供柏林人一種歸屬感的味道。
在界限內尋找穀物與麵包的可能性
在談論「在地」(Local)或「區域性」(Regional)這些詞彙時往往沒有明確界定,或許因為這份模糊與彈性,給予每個人擁有不同的詮釋方式,也讓 Thanos 在構築 KEIT 時重新思考「在地」的起點:100 公里的界限。
Thanos 坦言,這個數字最初來自直覺,直到後來查閱更多關於在地採購(Local sourcing)的資料,發現 100 公里也經常被作為參考範圍,才更加確信這個看似任性的決定並非毫無依據。
而當原料限制在 100 公里內,進貨的每一袋麵粉背後,都是牽起 KEIT 與在地農夫緣分的起點。最初尋找合作對象時,Thanos 打遍周遭農場的電話,卻不斷碰壁,因為對農夫而言,柏林每天都有許多人帶著新的餐飲想法上門,「為什麼我要選擇你?」的質疑聲不斷冒出,甚至還曾被直接掛掉電話。
但 Thanos 沒有只停留在電話裡談合作。他走進農場,跳上拖拉機坐在農夫旁,用實際行動進行對話;每一季,他也會帶上店裡的酸種麵包給農夫品嚐,一起討論穀物的味道與質地。更重要的是,他提出長期且穩定的採購承諾,以公平的價格向農夫購買穀物,讓這段關係逐漸成為能共同投入的合作。當農夫知道自己的收成有人願意長期承接,也知道自己的聲音被認真聽見,他們開始願意坐下來,與 KEIT 一起討論品種、種植方式,甚至實驗如何讓穀物更適合製作他們想要的麵包。
做麵包不只是待在廚房,KEIT 團隊也走入現場,親身感受大地與季節如何影響作物與風味。
在這段雙向的合作關係中,其實從沒有一個「完成」的時刻。團隊與農場保持著密切的日常交流,Thanos 知道每一位農夫的名字,也儲存可以直接聯繫的電話,他們共同隨著四季的轉換、環境的波動不斷調整,打破了「柏林地區的穀物不適合做酸種麵包」的魔咒。
其中,由 Benedikt Bösel 經營的農場 Gut und Bösel,便是 KEIT 的重要夥伴。在合作過程中,他們不只建立單純的採購關係,而是從作物種植階段便共同規劃,讓土地上的生長一路延續到麵包之中。
合作展開之際,德國正因農產品收購價格失衡而爆發大規模農民抗議。此時,KEIT 與 Gut und Bösel 所建立的關係,剛好為在地飲食供應鏈提供了一種共生合作的可能性。
KEIT 與 Gut und Bösel 農場密切合作,共同規劃適合做酸種麵包的穀物品種。
店內的德國扭結麵包 Pretzel,便是選用 Gut und Bösel 的小麥製作。
一個只會存在於柏林的風土滋味
所以,什麼是柏林的味道?
「對我來說,柏林的味道從來就不是單一的風味或酸度;它映照了這座城市本身,是粗獷、直接、有個性且不矯揉造作。」
一直以來,KEIT 堅持使用特定農場的單一穀物,透過長時間的酸種發酵與高含水量製程,將原始穀物深沉、帶有堅果氣息的風味放大。而裸麥(Rye)作為德國數百年來的重要作物,即使在 1990 年代後,小麥逐漸成為更主流的選擇,KEIT 仍在麵包中保留約 5% 的裸麥粉,讓在地的風土,被搓揉進酸種麵包裡。
使用單一穀物麵粉製作麵包,保留純粹、初始的味道。
KEIT 有德國傳統 Dinkelbrot,也有法國長棍,而這些都是使用柏林在地穀物製作的酸種麵包。
但 KEIT 所呈現的柏林,顯然又不只是傳統德國。
KEIT 的設定是一間「只有柏林才會有」的麵包店,外在以現代、極簡的語彙呈現,內裡是德國酸種麵包的靈魂。麵包師傅團隊也來自世界各地,包括當初協助 KEIT 突破技術瓶頸的法國麵包師傅。不同文化與技術的交會,讓團隊得以跳脫傳統德國麵包的既有工法,重新思考如何讓在地穀物在酸種發酵中呈現恰好的狀態。
正如柏林本身,不同文化在此流動,卻也從未因此失去自己的性格。KEIT 所做的,便是在傳統與現代、本土與跨文化、土地與人之間,揉合出一種只屬於柏林的家之味。